• 2008-07-23

    7月12号重回四川记 - [到处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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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尊品》杂志社、中国新闻社四川分社,以及二十几个湖南的老板们,去龙池小学搞助养,去了都江堰、紫坪铺水库、龙池。原本去之前,我是本着“周末腐败游”的打算去的,但是没想到还真是挺多的故事和新闻值得一说。我热衷和当地人聊天,一方面是因为好奇,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很想考证一下,官方的报道是否属实。结果发现,真是新闻俯仰皆是,每个人都够出一本杂志了。

    我原本以为,当地震过去了两个月之后,大家可能都出于厌倦或“往事不堪回首”的心态,已经不太愿意来说地震的故事了。

    没想到,几乎所有人都非常乐于来还原512号那一天,1428分的那一刻,依然言语激动。泪水、惊恐,在他们描述的时候,仍然是显而易见的表情。

    在饭店吃饭的时候,我听到旁边的服务员在聚餐时依然是在谈论着与地震相关的话题。和我们已经逐渐淡忘地震新闻所不同的是,在这里,“地震”仍然是个频率极高的关键词。因为,和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息息相关。

    成都是上帝造的——我再次有这种感觉。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时候,给四川开了很多的窗,而且是大飘窗。最大的飘窗是成都。城区并没有遭受毁坏,成都正好和龙门山断裂带擦肩而过,如果成都在断裂带上,那对于四川是毁灭性打击。成都是个超级救灾大后方。

    四川人自己都说“自从有了都江堰水利工程的2000多年来,我们四川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成都人是没经历过天灾的。所以可能要能量守恒一下。”(当然,你可以说1962年的饥荒,以及历史上的湖广填四川来小小反驳一下。)

    每个人都说:“我很幸运。”除了庆幸自己还活着,还多了一种庆幸,就是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地经历了一件历史大事件,灾难成为难得的经历(但是经历未必都能成为财富)。同时,很多人在地震当中为自助、互助的能量感到自豪。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愿意去灾区做志愿者的原因之一,在潜意识里,这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欣慰和成就感。然而,现在,如果再去灾区,灾后重建都已经全面展开,同时也没有了场面上的张力,个人的成就感会迅速消退。

    所以,我由衷敬佩那个现在仍然在龙池义务开推土机的18岁孩子,开了一个多月,现在还在开着呢。昆明特警仍然在驻守都江堰,北京军区的后勤指挥部仍然在发挥职能,济南军区铁军们仍然驻扎着,能看到很多铁军挂出来的大公告牌,上面写着“有困难找我们”下面留着一串手机号码。如果需要维修、设备、物资等各方面帮助,都可以打电话找到负责的联系人。

    这种公告牌在灾区看到,是一种很温暖的依赖感。“有人管”——是最让人安心的状态。

    我听到了几个故事,这是我第一次和地震的亲历者来聊起那一刻。第一个故事是——导游欧阳大雁和她的团队:

       导游,这是个在大家印象中比较“黑”的职业。这次,带我们的导游叫做欧阳大雁,从刚接到我们,她就给我们鞠了一躬。说“这是我两个月来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团,地震给我们旅游业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打击,整整两个月,没有人来旅游,我们的旅行社也被震坏,现在仍无法办公,好多导游在这两个月里都转行、解散了,我每个月领着四百块的基本工资。昨天当我终于知道有一个团可以接的时候,心情很复杂。虽然你们并不算是纯粹来旅游的,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们!”

       欧阳大雁和她的团队是属于被老天眷顾,被阎王放过的那种。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和她的团队经茂县回成都,路过都江堰,是个来自湖南的团队。平常,欧阳都是要带着她的团队进入景点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陪游客进去,她自己在门口等着。结果团队进去10分钟后,地震发生了。

          欧阳第一反应是“我的团队完蛋了。”因为按照线路推测,团队当时就在“秦堰楼”,而秦堰楼几乎是这次被损最严重的景点,我去的时候,整个楼就剩下一个破烂框架了。而且这个楼建在半山上,山路也被堵住了。欧阳往景区里面冲,寻找她的团队。景区被实行了管制,进去的路被封了。景区门口到处是惨叫、哀鸣和奔跑的人。欧阳听人说,都江堰中医医院已经垮了,所有的伤者都被送到了人民医院。欧阳开始往人民医院跑,人民医院充斥着伤员和死者。

    为了寻找她的团队,她开始一个一个辨认伤员和尸体:缺胳膊断腿的,被砸变形的,每一张脸,一个个去认,当她进人民医院的时候,前坪还只有几个人,等她转身出来,发现里面已经摆满了尸体,满地鲜血。

    “灾难大片”——这是欧阳说她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描述。

       在人民医院的伤员和尸体中,欧阳没有找到她的团员,她重新回到离堆公园,看到了她的一个导游同行带着两个她的团员出来了。这时,手机信号恢复了。欧阳收到短信,说他们已经在景区工作人员的疏散下,走小路顺利撤下。纷纷询问她是否平安,让她很是感动。

       “你们没在秦堰楼?”

    “因为解说员的喇叭突然坏掉了,我们听不到讲解,就干脆走了。”

    如果解说员的喇叭没有坏,如果欧阳那天没有突发奇想让团队自己进入景区,如果工作人员没有及时进行疏散,如果导游没有带领他们撤离……地震后,你和一千个人聊天,他们能告诉你一万个如果。但是结果永远只有生和死两个。

       花了很长时间团队聚拢后,少了一个人,所有成员在都江堰找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只好从都江堰返回成都,此时的成灌高速上,已经满是从成都前往都江堰救援的私家车,他们成为快速反应民间部队。

       尤其是的士司机,当时交警队征集100辆出租车前往都江堰增援,当高速公路口通过一千多辆出租车的时候,交警目瞪口呆,含着泪给经过的出租车敬礼。有趣的是,很多的哥的姐吓坏了,以为自己违反了什么交通规则,交警要罚款。可是,很快他们明白了这个敬礼的意义,也举起大拇指回应交警。

    在玩惯了猫抓老鼠的游戏之后,地震给了交警和的哥之间,恐怕此生唯一一次互相真诚致敬的机会。成都的的哥哽咽着说:“我们很自豪,交警给我们敬礼了。”

    所以,很多人有着“咱们的哥力量大”“咱们导游力量大”“咱们80后力量大”的自豪感。许多人在震后,对自己身份有着新的认同。

    回到成都,欧阳才想起来给自己的父母打个电话问个平安,她的父母在什邡,所幸父母都安全。

    回到成都,欧阳连续几天一直住在酒店里陪伴、安慰游客。第二天,旅行社老总带领工作人员前往都江堰寻找失踪的这名队员……后来,听人描述,景区内一具尸体和失踪的那个女队员很像,最终很不幸确认,就是欧阳他们团队失踪的那个游客,在山道上被石头砸死。

    解决了善后事宜,欧阳送走了旅行团,和男友返回什邡作志愿者帮忙,欧阳利用自己的导游特点,在红白镇拿着大喇叭帮助组织物资发放。

    我发现至少在我交谈的这些人当中,地震的第一时间,的确如官方媒体所宣传的那样,都在坚守自己的岗位,没有做“跑跑”。导游第一时间在寻找游客,景区工作人员在做疏散,老师在保护学生,交警在上路执勤,……基本上,都是做完手头基本工作的时候,才开始联系家人。简单说,该干嘛干嘛。

    在都江堰景区的门口,停放着大排的军事车辆,北京军区的后勤指挥部就在这里。我们很好奇地往里面看,而当地人早已习惯与军绿色共生共存。

    景区里面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后山原本被山石埋住的道路现在也已经完全修好,可以顺利通车,连路边的加固都已经完全做好了。这主要是因为都江堰水利工程并没有受损,我去看了一下,只有“鱼嘴”有一点点的裂缝,但是,就在鱼嘴旁边,后人修的栏杆、看台什么的都垮了,你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

    (旁边的护栏都倒了,水利工程没点事)

    公园从表面上看是游人如织了,不过游人大都是周边的四川本地人,天气热了过来乘凉散步的,这三个月都江堰的景区是全部免费开放的,有很多昆明特警趁着休息过来玩儿,好拉风的特警,即使是随便逛,也常习惯性做出双手扣腰的动作,且表情严肃。看着很有安全感。

    (这位特警姐姐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离堆公园观光,瞧她表情严肃的,公园里有很多特警观光客)

    景区很多地方还在修缮,二王庙、秦堰楼这些地方被毁得一塌糊涂,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但是必须说明灾后重建有些方面快得离奇)。

    我遇到了几个无所事事的导游,以前他们一天至少接待两个团,现在一个星期最多接待三个。有《文汇报》的记者在做灾后旅游的专访,她们不断跟我说:“一定要多做宣传哦。一定要来旅游啦!”

    景区现在卖的纪念品当中多了一样东西——512光碟,老板一边卖一边放,都是一些当时拍下的DV现场,挺粗制滥造的,但还是不少人围着看。老板在忙着和旁边一个熟人拌嘴。

    一个男的说:“你卖这个是展现苦难,重新揭人家伤疤。不好不好。”

    女老板说:“这本来就发生了吗,这是历史,这叫做面对事实。”

    “你还好意思说面对事实咧,你自己14号就逃到重庆去了。”

    “废话,我当然怕啊。如果你妹妹在重庆,你肯定也跑了。”

    ……

    现在旅游其实还是有点麻烦的,都江堰大量的酒店和宾馆都还没有恢复营业,我们在都江堰吃饭也是在一个篷篷里面吃的,但是这是个修得很好的篷篷哦,旁边的弥勒佛也很可爱。

    龙池小学的王主任,当时地震的时候正在都江堰市区的中心路口过马路,地震发生时,整个地面像大海波浪一样摇晃,无法站立,所有人都趴在地上。(都江堰的人描述起来都说是大地像秋千一样晃,而映秀的人跟我都说是大地像弹簧一样上下晃。可见震中是纵波,传到都江堰变成了横波,所以在映秀,好多跳楼逃生的都没摔死,跳到地上又被弹起来了,得到了缓冲)。

    等晃动过去之后,大家都顺势趴在地上祈祷,跪求苍天。王主任爬起来,往附近的中学赶,他的孩子在那里读中学,他跑到学校救出自己的孩子,地面上并排躺着上百具孩子的尸体,他帮助家长寻找尸体的时候,一具具去翻开他们脸上的布,死状之惨无法形容,有些脸都已经砸变形了,难以辨认。后来,好多孩子都是五个六个一起火化,一起合葬的,因为他们死的时候还手牵着手,家长说“那就一起手牵着手去天堂吧”。

    王主任领着孩子回到龙池的家里,房子全垮了,但是父母从废墟中爬了出来,全身上下全是灰,像个石膏像,只有两个眼睛还是亮的。他从废墟里抢出来几件棉袄。第二天早晨,他愕然发现都江堰居然下雪了,半个山头全是白色,天气奇冷,而前一天,他还穿着衬衣。

    他指着街道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震以后的半个多月,全是帐篷,垃圾。”而现在我看到的,是干净整齐的街道,是草木茂盛,红花绽放,绝对比长沙的街道要漂亮整齐的多,你甚至忍不住要做两个深呼吸。回来一下飞机,我就深深觉得,长沙这个鬼地方才是天生灾区,365天都像遭难似的兵荒马乱。

    王主任在跟我描述那些惨死的孩子的时候,言语中已经没有了悲伤,在紫坪铺水库,他笑着指着一片浅滩说:“这里平常很多人来钓鱼,地震的时候,十几米高的浪卷走了很多人。有一个活下来的人说,他脚底下被震裂的土地突然又被震得合上了,一开一合之间,他没陷下去。”

    欧阳大雁说“我同事那个团队17个全车埋在山底下了”,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一件远在乌干达的事情。但是,当欧阳说:“我好想九寨沟哦,每年我都要带团进沟100多次,高山杜鹃多好看啊,酒店里的藏族小妹妹每次看到我去都要追着叫大雁姐姐……可是地震之后,我一次也没去过,到现在路也没通。”说着说着就声音哽咽了。

    在震区,“死亡”和“失踪”是被严格区分的两个词。有人对我说:“某某某的父亲失踪了,被埋在山底下挖不出来了。”但是,没有见到尸体,没有安葬,他们就绝对不说“死亡”。

    我在这里,也开始重新明白了很多词汇的含义,比如“百废待兴”“不复存在”……,包括“国家”。而王主任很幽默地对我说,当他看到两座山从隔河相望到合二为一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飞来峰”。

    欧阳手机上有一个穿着藏袍的熊猫娃娃,她让我拍下来,说一定回去告诉湖南的朋友,赶紧来九寨沟旅游吧,景区里面没有受到什么破坏,现在去九寨的路虽然不通,但是飞机已经通了,很多地方都半价,很划算的。震区有很多人是靠着旅游吃饭的,旅游也算救灾之一种。

    都江堰的导游小杨现在也是个大闲人,她慢吞吞地说:“唉,没人来旅游了,其实这里还是很好的。”但是,当她说起地震的时候,马上就变得手舞足蹈了:

    地震发生的时候,她在朋友的店里逛街,突然地就开始晃,周围轰隆隆作响。她说:“这是哪里的轧路机开得这么响?”店主愣了一会儿,突然大喊:“快跑!”

    等她从小巷里跑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瓦砾砸在电线上火化四溅,周围的人开始哭号奔跑,她刚跑出巷子,刚才所在的那栋楼就“坐”下来了。小杨强调:不是“倒下来”,是“坐下来”,直着往地下陷进去,三楼变成了一楼。

    杨导说:“我当时觉得今天死定了,你知道人要死了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们全城的人都死了,整个世界今天都会死,世界末日来了。”

    突然她听到有人说“往农业大学跑”,于是她就开始往农大狂奔,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里跑,我只知道都在跑,两边的房子还在不断往下掉砖瓦,还在垮。当时路边上有好多摩托车,上面挂着头盔,我好想拿一个头盔戴在头上,但是那是人家的头盔,我一路跑一路想要不要拿,最后还是没拿。”

    等她跑到农业大学,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大家都在以各种方式向着上天作祷告。人在这个时候除了祈求,不知道要怎么办。

    等到确认自己安全后,她开始往家里打电话。小灵通一直都有信号,随后是联通很快也恢复了。杨导打电话得知家人平安,她打算往家赶。可是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动了,因为惊吓,她的腿已经软掉,几乎瘫在了农大的操场上。

    人群此时开始聚集在私家车旁边听听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里, “四川交通频道”名气大得难以想象,社会效益好得惊人,孙静的名气大得吓人,甚至有人震后见到孙静的时候给她下跪。我终于理解在911之后的第二天,《华尔街日报》坚持准时出街对于稳定人心的意义有多大……

    杨导在12号晚上回到父母在都江堰郊区的家,房子已经垮掉了。杨导说:“共产党不是说了,我们要赶紧自救重建吗?我们现在已经把房子盖起来了。”  可是,杨导说她现在不愿意住进去,她总觉得房子随时会倒下来。而且,她在都江堰市区的房子并没有倒,经过专家评估可以居住,她也不愿意住进去,总觉得天花板会塌下来,这种不肯住楼房的心态在震区普遍存在。都江堰很多商品房并没有受损,但是好多人现在宁可在板房里头待着。

    除了心理的阴影,更多的是困惑,杨导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关于房子的补偿,关于旅游的重振,关于板房要住到什么时候,关于工作的安排,关于农田的复耕,她对于自己将来的生活有一大堆的困惑……

    这种困惑几乎所有人都有:欧阳盘算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去九寨沟,罗老师不知道她81号帐篷上交之后住哪里,她的丈夫不知道被毁掉的农田将来在哪里复耕,小张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干脆离开四川去外地打工、定居。聚源中学失去孩子的家长们等着政府说的“对建筑质量评定”到底什么时候给个说法……

    和我们常有的困惑不同的是,大多数人并不焦虑,很平静、无奈地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要慢慢来。他们相信国家能管着他们的基本生存,但是每天在板房或帐篷里,吃着大锅饭无事可做、无钱可赚的感觉是非常难受的,不愿等、靠、要,过着无聊无望的日子,想自力更生,又不知道该怎样重新开始。每个人都在盘算着以后的生活,却又觉得盘算不出个123来,束手无策:

    各有各的迷茫。活下来了,而且能活下去,但是接下来怎么个活法呢?我觉得,在这里,人被天给吓傻了。

    重生之艰,是从外表上不太看得出来的,整个城市看上去是个宁静美丽的小城,特别特别安静,幸福小区一大片临时板房,几千人在一起住着,都格外安静。所有的重生都从这种宁静中开始。

    灾后重建的速度之快,完全超乎我的想象。都江堰的很多道路比长沙都要整洁,交通设施都基本完备,至少也有临时红绿灯,路灯都已经装好,就连绿化带都已经红花绿草,树影婆娑。

    (都江堰街头比长沙漂亮多了,尽管很多废墟和空旷的大楼)

      都江堰的市民们基本已经全部住进了板房,反而是一些政府部门的官员还在体育馆或者路边少量的帐篷里面办公。但是,酒店、餐饮大面积停业,成千上万的住房还在等待评估、拆除、重建。一两年之内,很多人都无法回到家中居住。

    银行、医院、学校、家……都以板房或帐篷的形式出现在路边——这是生存。

    绿色的帐篷银行的旁边,是红色帐篷的福利彩票销售点,幸福小区安置点的门口,挂着“**艺术学校开始招生”,街边的电话亭贴着“某某餐厅恢复营业”“某某网吧恢复营业”——这是生活。

    (这就是都江堰的建设银行,可能是全中国最破的银行了,保安在门口拿着喇叭叫号,左边有摄像头,里面有两台电脑,还有个大的柜式空调呢。不过取款者和银行工作人员之间可以零距离接触,中间没有玻璃隔着)

    关于“倒塌的房屋都是学校,政府的大楼都完好”的说法确实不准确。比如都江堰市的公安局大楼就已经完全不能办公了,算是损毁得比较严重的一栋楼,公安局的宿舍损毁也很严重。另外,当地的政府大楼很多也并不比其他的楼房好,甚至更差。路边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大楼,有点瘆人。我回来后才发现,我没有照一张废墟的照片,照的好像都是重建的好东西。

    我们去的是龙池小学,距离映秀镇直线距离不到2公里,这个学校在两座山中间,山之间隔着一条五六十米宽的河流,地震的时候,其中一座山“漂移”了近百米,彻底堵住了河流,当天晚上就发生了泥石流,洪水没过了成人的大腿,低洼地带的房子都给淹了。现在,龙池的几所小学中学拼成了一个学校,都在紫坪铺的安置点过渡板房学校。在学校的旁边,有大排大排的绿色帐篷,是铁军的驻地。

       我原本以为,在这些地方,志愿者、爱心团、媒体,恐怕都去了一拨又一拨儿了,恐怕连《让世界充满爱》的手语都学会了。但是,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受关注。

    学校是统一建设,除了校舍是板房之外。所有的设施都和正常的学校一样,呼啦圈、球等体育用品都有,物理和化学简单的试验已经可以做了,校医务室有各种必需药品。仓库里放着国家拨来的被子、枕头、基本物资,学生们用的是统一的课本、练习册;教室四周挂着名人名言,课程表,考试安排、值日表都贴在墙上。一切就是个完整、正常的小学。看得出财政拨款的力量。

    一个地方获得的国家的救援是比较平等的,但是民间捐助获得的多少,取决于领导是否去过,媒体是否大篇幅报道过。

    龙池小学还算是一个被爱心关注过不少的学校:学校里父母双亡,心理问题最严重的孩子被送往俄罗斯接受辅导了;在老师的“会议工作本”上,我看到了“做好香港爱心人士捐助迎接活动”的记录;在办公室的箱子里,放着上海捐赠的“心的彩虹”儿童心理辅导彩图手册;在教室里我捡到了一封信,信很短,字体幼稚,大体意思是鼓励他们要坚强,我们和你们在一起之类,落款是“长腿姨姨”。

    送往这个学校的大部分社会捐助都是给孩子的:书包、文具、衣物。山里温度很低,孩子们有的穿着毛衣,有的穿着吊带,有的穿着及膝的大号T恤,大多数衣服也都是别人捐的,看上去显得奇装异服。而老师们很多都穿着某烟厂捐献的工作服。因为,他们除此以外,就几乎没有衣服了。

    (穿什么的都有,从衣着上看不出季节)

    我在这里遇到了罗老师,教小学数学。她要我猜她多大年纪,我说“40岁”,我是往年轻了说的,她说“对,你猜得真准。”

    40岁的罗老师在这里算是工龄很长,工资很高的,一个月有1200块钱。”这1200块钱也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部收入,她的女儿地震后转到了都江堰育才中学,丈夫在家务农,现在一亩三分地也被泥石流淹没,家中房屋全部垮塌。

        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监考,当她意识到是地震的时候,大喊“疏散”。班上的孩子迅速分成四个队伍,小的前面,大的后面,老师殿后,两个队走前门,两个走后门,全校所有的学生全部以这种方式迅速疏散到了安全地带,三秒钟后,整个校舍彻底垮塌,不复存在。全校无一人伤亡。

      我无比震惊在这个偏僻山村小学里,所有的孩子和老师竟然都曾接受过地震、洪水、火灾的应急演练。而且,真的全校41名老师和所有的孩子,在地震的时候就这么做了,靠着演练经验迅速撤离,所有人死里逃生。如果速度再慢几秒钟,就几乎全体覆没。

      但是,绝对不意味着从学校里逃出来就捡回这条命了。震后立刻开始下起大雨,泥石流导致了地面积水暴涨,入夜时,洪水已经涨到了老师的大腿,全校的所有师生都聚集在一个彩条布搭起来的简易棚里,淋着雨,听着山上的轰鸣,四周漆黑,半截身子淹在水里。有的孩子个子小,水已经快涨到他们脖子了,老师们就轮流抱着,同时还要提醒所有的孩子站着不能睡觉,一旦睡着倒下就会被淹死。我很难想象那个晚上,这些孩子和老师们是怎么过的。

    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大哭喊着妈妈,罗老师就在不断重复一句话“妈妈在这里。”这句话,在接下来的四十多个小时里,她对上百名孩子说了上百遍,但是,她自己的孩子就在附近的学校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她的家就在距离学校不到200米的半山腰上,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家被夷为平地。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否活着。她只知道,现在,她和所有的孩子们必须活下来。

    撑过了第一天晚上,第二天早晨有人送来了很少的大米,老师们用黄泥雨水煮了一锅稀饭,一人一口,孩子们先吃,如果有剩余,老师们再吃。同时,他们带着孩子一点点往地势更高的平坦地带转移……就这么一直转移到第四天,孩子们陆续被家长领走,这一天,空投的方便面和面包也终于从天而降。

    我问了几个学生家长,他们都证实了老师在地震后的时候都在保护孩子,没有回自己家。对于老师,家长们都很是感谢。

       震后第四天,罗老师回到家,找到了幸存的丈夫和女儿,从家中,她只挖出来身份证、一只脸盆、一套衣服。而具体到震后第五天开始到现在的每一天,她的记忆都有点模糊。她大体上记得,大约是一个多星期后,她吃到了饭菜,十几天后,她领到了卫生巾和捐赠的工作服,624号,她恢复工作开始上课……其他的细节,她都记得不太清楚。很多人的状况和她一样,好像这两个月的记忆都有点缺失,好多人只记得地震后的那72小时。

    以前她负责15个孩子的课程,现在她负责三栋板房,100多个孩子的吃喝拉撒睡。她说:“这里的孩子半夜会哭醒,情绪暴躁。我也会经常莫名哭,电视上公布了一个心理咨询的电话,我一直很想打,但是长途电话费太贵了,我还是没舍得,现在我好想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罗老师对这两个月虽然没有上班,但是工资按时发放表示非常满意。她的女儿现在在都江堰的育才中学上学,学费暂时还免着,她说要想办法交上。我问:“反正你们是灾民,可以申请国家补助啊”。她惊讶地望着我说:“那怎么行啊,现在全国都在帮我们,我怎么能说我还找国家要钱?我是老师啊,领着国家工资的人,怎么还能找国家要补助?我们可不好意思。”

    罗老师上个月领到了工资后买了一条新裙子,现在她只能两套衣服换着穿。

    (罗老师的外套是某烟厂捐的,学校老师都穿这个,衣服是领了工资之后新买的,鞋子是他们校长去领的,没拍出来。这几乎是罗老师全部的衣物)

    总共20多个企业家捐助的资金总额是23万,很多人是以公司的名义捐助的,这笔钱对于一个公司来说实在不算多,平均起来一个企业1万左右。但是,拿到每人3600元的学生家长们乐疯了,都江堰市的宣传部副部长、都江堰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也乐疯了,说这一下子就解决了他们龙池镇60%以上孩子的学费生活费问题。当地很多人都家庭贫困,一年的收入不足3000元。老师在旁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领到鼓囊囊的信封,把每个学生的助养合同替他们保管起来,很开心地组织着学生们合影。我很想知道,她们心里是否也有点泛酸、羡慕?但是,从表情上,她们很替这些领到钱的孩子们高兴,笑得格外开心。

    在这个临时学校,大部分学生家长都已经努力把孩子的学费(小学19元)和伙食费(每月100,包三餐和住宿)交上了。住宿的地方也整齐,标准学生宿舍,厕所干净,有热水澡洗。食堂中午送餐来的时候,我看了孩子的午餐,一荤一素一汤,不限量,我觉得看上去好像很难吃的样子,不过周围的老师、家长、当地村民都说:“孩子的伙食确实不错”。

    (孩子们午饭唯一的荤菜,据说是辣子鸡丁)

         我累了,不写了。我留下了欧阳大雁、罗老师……的电话,我想知道,他们的困惑什么时候能有答案,也许我也能给她们一些帮助呢?现在最现实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去都江堰和九寨旅游吧,都江堰很舒服,很漂亮。九寨人很少(以前一天3万,现在一天100多人),听说青城山也快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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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我怎么会是孙静呢?我是男的!
  • 一直都在看你的博客~~~看了一年多了~~~

    从小熊哪里链接过来的~~

    是成都交通台的孙静呢,当时四川交通台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都是成都交通台在指挥的!

    你的节目时段是什么时候啊?
    bigtree5776回复宝宝贝贝说:
    你是孙静吗?
    2008-11-27 22:48:11
  • 还不是一般的洋洋洒洒啊